声音的稀缺价值:从Lex Fridman到小宇宙,思考播客生态的两地差异
引言:饱和时代中的稀缺价值
硅谷,周一早晨。Lex Fridman刚刚发布了与特斯拉掌门人Elon Musk的访谈播客。不到24小时,播放量已突破100万,评论区里挤满了来自各地网友的讨论。
与此同时,国内顶流播客《乱翻书》在小宇宙app发布了最新一期科技圆桌。虽然同样制作精良、内容深刻,但一周后播放量只有大约一万出头,评论区活跃的几乎都是圈内人。
这种反差背后,隐藏着一个播客世界的核心洞察:正如小宇宙CEO Kyth所言,”播客是在丰饶的时代,提供稀缺价值的东西。”在信息爆炸的今天,播客以其独特的亲密感、深度和陪伴性,成为了一种反潮流的文化现象。但为何同样的媒介形态,在两地呈现如此不同的发展路径?
声音融入生活:海外播客繁荣的密码
当Lex Fridman能请到马斯克连续上节目,当《All-In Podcast》四位硅谷顶级投资人的闲聊能引发科技圈广泛讨论,这已不仅是内容质量的问题,而是整个播客生态的蓬勃发展。
据Acast的调研,48%的美国受访者会在通勤时收听播客。更惊人的是,94%的播客听众喜欢在”自动驾驶”状态下(双手忙于其他事务)收听节目。播客填补了人类生活中眼睛被占用而耳朵空闲的缝隙时间。在海外,长途通勤尤其是自驾文化,为播客提供了天然的收听场景。
而在商业层面,成熟的广告体系为这一产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燃料。根据互动广告局IAB的报告,预计2022年海外播客行业营收达20亿美元,到2024年将翻倍增长至40亿美元。从2019年开始,海外播客大量采用动态插播广告,其比例从当时占市场不到一半提升到2021年的84%。这些技术让广告主可以按听众的地理位置、年龄、性别等精准投放,有调查显示72%长期收听播客的用户曾购买过播客赞助产品。
苹果早在2005年就将播客功能整合进iTunes,到2014年现象级节目《Serial》引爆主流市场,海外播客已走过近二十年历程。时间的累积,让这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声音与视觉的较量:播客何以战胜视频?
在视觉信息占主导的时代,播客这种纯音频形式却意外地找到了自己的生命力。
视频需要你”看”,而播客只需要你”听”。超过80%的播客听众会一边做其他事情一边收听节目,常见场景包括做家务(61%)、驾车(55%)、锻炼和其它单调活动。这种多任务场景,正是视频无法涉足的领域。声音解放了眼睛,也解放了身体。
而在内容形态上,播客创造了一种独特的亲密关系。耳机里的声音仿佛是朋友在耳边絮语,没有视频的距离感,反而因缺少画面而构建了一种想象的空间。有研究表明,播客听众对主播的信任度极高,甚至容易受主播推荐的影响。
此外,播客天然适合深度内容。与短视频争夺注意力不同,播客鼓励长时间沉浸,Lex Fridman的节目动辄两三小时,Joe Rogan甚至能与嘉宾聊上五小时。这种长对话在视频领域几乎难以想象,但在播客中却成为常态,因为听众可以分段收听,或边做其他事边汲取知识。
对于海外的播客现象,Kyth也提出了独到见解:”海外的视频播客一部分代替了看电视的需求,播客在那里有很多早期优势,比如汽车保有量,比如听广播的习惯,所以海外播客博主比电视节目主持人更接地气,更能够讲出老百姓心声。”
科技之声:Lex Fridman如何构建影响力?
让我们从Lex Fridman的案例来看其成功秘诀。作为MIT的人工智能研究员,Lex有学术圈和科技圈的双重身份。他的节目成功有几个关键因素:
首先,过硬的技术背景 - Lex不是普通科技爱好者或记者,而是能与顶尖人物平等对话的专业人士。这让他能提出深入且有技术含量的问题,获得嘉宾尊重。
其次,独特的采访风格 - Lex擅长用非常温和、耐心的方式提问复杂问题,让嘉宾能够在不被打断的前提下深入展开。他的内容足够”软”——不挑事、不标题党、不猎奇,而是认真倾听。可以说Lex的节目是CEO们的’安全区’,他们知道不会被设计,不会被剪辑成爆点,而是有机会完整表达自己的思想。
第三,长期主义的内容策略 - Lex从不追求短期热点,而是构建有长期价值的对话档案。他的内容即使过了几年依然有参考价值,这种积累形成了强大的内容资产。
随着嘉宾名单越来越豪华,他的节目形成了滚雪球效应:马斯克上过,扎克伯格也来了;黄仁勋谈过,Sam Altman也分享了。这”安全、高质量、面向长期品牌建设”的播客,对科技大公司CEO而言,是理想的表达平台。
他的YouTube视频动辄上百万播放量,这在中文播客圈是无法想象的数字。
内容破圈:国内播客的差异化道路
两地播客在内容生态上存在显著差异。海外播客因早期的谈话广播传统,加上强大的媒体影响力,使得政治、文化类内容成为热门。而在国内,情况则有所不同。
Kyth指出:”中国可能有所不同。从内容角度,大众要的未必是政治、文化内容。从媒体形态角度,中国的视频、直播生态发展得更为成熟,可能不需要播客来传播。”
小宇宙作为国内领先的播客平台,尝试通过产品创新破局。其差异化设计包括单集推荐而非节目推荐(降低用户决策成本)、活跃的评论区(构建社区氛围)以及个性化情感化设计(如收听时长排名配以诗句)。这些设计背后体现了对播客价值的理解 - 它不只是信息渠道,更是情感连接。
近年来,国内播客内容也在逐渐丰富。《故事FM》以平凡人的真实故事打动听众;《八分》探讨文化与思想;而在我重点关注的科技领域也有《乱翻书》《硅谷101》《张小珺Jùn》等正在形成各自的忠实听众群。
结构性痛点:国内播客为何难以破圈?
尽管喜马拉雅在2023年报告国内播客听众数超过2.2亿,但这一数据可能包含了大量有声书等泛音频内容的收听量,与严格定义的播客概念有所差异。如Kyth所言:
“从大盘角度讲,(播客)还是小众”。
国内播客生态面临多重结构性障碍:
第一是用户结构 - 国内播客受众目前仍以年轻、高知、高收入群体为主。调查显示,一二线城市的青年是中文播客收听的主要人群,且这一群体普遍受教育程度高、消费能力强。也就是播客在国内当前仍是一种小众精英文化产品。
第二是媒介习惯差异 - 国内网民更习惯视觉刺激的短视频,而非需要专注力的长音频。播客动辄半小时以上的深度对话,从内容长度和风格上就天然筛掉了大批习惯快节奏信息的人。
第三是平台分发的碎片化 - 海外由于苹果播客等平台早早奠定了开放的RSS分发体系,听众可以通过各种应用方便地搜索和订阅播客节目。而在国内,过去多年里并没有一个全民级的播客入口。安卓手机缺少预装的播客App,苹果播客在国区也相对低调。
第四是商业化困境 - 国内播客主创长期处于”为爱发电”状态,广告主对这一媒介认知和投入有限。尽管近年有积极变化,2023年调查显示约52.7%的中国播客听众能够接受节目中的广告,但整体变现模式仍不成熟。
未来:声音的可能性与飞轮效应
展望未来,Kyth提出了播客发展的核心驱动力:”最重要的还是消费者,听众是引领一切的东西,当我们有更多听众时,另外一些东西都是下游。当更多人听播客时,播客就会有更多影响力,更多商业价值,会吸引到更多创作者来做他们喜欢的东西,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,这个飞轮的起点是更多人对播客感兴趣,过来听,觉得这个东西是好东西。”
这种飞轮效应解释了为何Lex Fridman的影响力能不断攀升 - 听众基数带来影响力,影响力吸引顶级嘉宾,顶级嘉宾又吸引更多听众。而国内播客要突破,同样需要这一飞轮开始高速转动。
或许,两地播客生态的差异,反映的是不同文化土壤的自然生长 – 因此国内播客不必复制海外模式,而是应该探索适合本土的独特路径。
在信息过载的时代,长时段、深思考的播客或许恰恰代表着最稀缺的价值 - 它不只是传递信息,还传递情感、思想和温度。
这种提供深度思考空间和真实连接的力量,值得被更多人发现。